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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见死神
最近死神又来了。他来得匆匆忙忙，跟前几次很像。
母亲走的时候，死神也是这般模样。那天我握着她的手，她在我怀里慢慢变凉。我以为我会习惯，但父亲这边，死神来得更狡猾——不是一击致命，而是慢慢抽走他的灵魂，留下一具会呼吸的躯壳。
母亲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，父亲的老年痴呆逐渐变成一种日常习惯。我从清迈回到昆明没几天，也就是在清明节前后，死神在一个特定的日子来跟老父见了个面。也许是母亲在天国等得不耐烦了，派他先来打个招呼。
从那天以后，父亲彻底变成了一个三岁的孩子。
握父之手
我又一次哭了。
我握着我老爸的手。这只手曾经那么有力，能把我举过头顶，能一拳砸穿木板，能写出漂亮的毛笔字。此时它已经变成一只软弱的小孩的手，大脑彻底萎缩，没有办法跟我说话，跟我吵架。
我的心在流血。
我非常愧疚，非常伤心。我想给他一个美好的晚年，是我的想象，但我的行为却让他变成了老年痴呆。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。
几个月前离开他的时候，没有跟他和解，没有跟他拥抱。我父母来到这个世界上，是对我最好的两个人，他们无私地给了我一切。我对爱的理解真的非常糟糕——我的表达，我的态度，我的行为。母亲离开以后我一直很难过，以至于把难过转化成对父亲的冷漠。我对他的冷漠可能是痴呆的一个原因。我欠了他们两个太多。
我是如此爱我的父母，但不知道如何表达。我想给父亲一个礼物，却给了他老年痴呆。我的心很疼。
从决定要迁徙回丽江的时候，一直在思考，一直在纠结如何解决这个人生难题。左思右想，最后想让老人家赎回自己的家乡。两年不到的时间，他老人家就变成这个样子。我感觉自己照顾的方法太极端。搬回来的这段时间，我甚至不愿意跟他说话，态度超级冷漠，觉得无法跟他沟通。
当然，我也尝试跟他下棋，带他出去玩，有很多美好时光。看到现在他这个样子，我真的超级超级难过。
三岁的孩子
我们每天定时给他喂饭、换尿布、带他出去散步。他的大脑由于中风已经失去了一部分功能。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，他似乎感觉到的痛苦不是那么强烈，只是作为本能在吃喝拉撒。
有一天，我跟护理人员在协助他换尿布。那天阳光还不错，我们让他站在院子里换一下尿裤。这个时候可能他接受了喜悦和快感的刺激，一下子大便通畅，噼里啪啦地站着就开始往下拉。我们一下换了所有的大便，倾泻在地里、他的裤子上、沙发上。当时那种强烈的气味和场景让我无法忘记。
他站在那里，脸上有一种天真的快乐，像一个刚学会自己上厕所的孩子，等待表扬。
我哭了。我笑了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。
厨房
给他建造的新厨房，在这半年时间里由我跟护工亲手打造。
我设计了每一个细节：灶台的高度要适合轮椅，橱柜的门要容易拉开，地板要防滑，光线要充足。我想象他坐在轮椅上，看我给他做一碗热汤，像他小时候给我做的一样。
每天除了照顾他就是进行装修。砌墙、刷漆、安装橱柜、挑选瓷砖。看着厨房一点一点地完成，像看着一个即将实现的梦。
我没有意识到，我是在给自己建造一个安慰。
中元节
9月5号，中元节。
厨房完工那天，我决定出门跟朋友去休息一下。半年来我第一次想离开家，跟朋友出去玩一天。我想，就一天，应该没事。
我出门的那一刻，父亲看着我。他的眼睛突然很亮，像有千言万语要说。他伸出手，好像要抓住我的衣角。他让我不要走。
我让他等一等。我说我很快就回来。我吻了他的额头，像吻一个孩子。
结果刚出门两小时，家中的护工就打电话告诉我：父亲突然不行了。
我开车往回赶，一路闯红灯，一路祈祷。我冲进院子，冲进卧室，看到他躺在那里，呼吸微弱。我抱起他，像抱起一个婴儿。他的头靠在我的胸口，很轻，很轻。
他在我的怀里走掉了。
厨房他一天也没用上。
遗憾与满足
我后来想，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告别。
如果他在厨房里吃过一顿饭，也许我会更难过——因为我会记得那个场景，会反复回忆，会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做得更好。但现在，厨房是一个完整的遗憾，一个从未被使用的礼物，一个我可以继续建造的梦。
遗憾是永远的。满足也是永远的。
他让我不要走，我还是走了。但他等我回来，在我怀里离开。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——让我成为他最后的依靠，让我有机会说一声再见。
虽然我没说。我只是哭。只是抱紧他。只是感受他的体温慢慢消失。
创作者后记
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护理他的生活，同时也抽空用碳笔记录着。
我画他睡觉的样子。画他吃饭的样子。画他站在院子里大便的样子。画他看我的眼神——那种无法言说的、混合着依赖与陌生的眼神。
这些画称不上是作品。线条粗糙，构图随意，很多是在黑暗中凭记忆勾勒的。
但它们记录了我最真实的情感和当时的状况。
也许有一天，我会把这些画挂在新厨房里。那个他从未使用过的厨房。
让它成为一个祭坛。一个纪念。一个继续建造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