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试验的本质就是让一切都处在变化当中，让艺术家本人成为参与者，普通人从参与者转化为主导者，观众成为策展人。社会雕塑在互动过程中自然发生——你就是老木。”
九月的一个下午
2022年9月3日下午，老木在乡下工作室休息、喝茶，武汉的老朋友洋洋和黄单打来微信视频问候。聊着聊着，他顺手抓起地上的一块废纸板，用烧茶的木炭画下了洋洋的肖像。感觉不错，再抓起喝茶的小木板，把他们夫妇一起画了下来。
片刻后，他们笑着说：「要不你干脆在线聊天画画？」
从那天以后，「五百罗汉在线」这个项目诞生了。千年因缘，存于一块废纸板上的偶然一画。
但这个项目有更早的前史。2022年8月，它已计划在昆明的芳华里摩登艺术集市公开亮相——在芳华里米轨庭院举行的户外手工市集，时间定在8月20日至21日。两次准备就绪，两次被昆明突发的疫情迫使延期。对此，老木在微信签名里写下：「疫情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我们没有行动。」
最终出不了门，他决定转战线上。他这样想：「据说当前地球最严重的问题是抑郁症，每一秒钟就有一个人自杀，反正出不了门干脆在线上跟大家聊聊天说说话，顺便涂涂画画记录一下，难说碰巧把抑郁症给治好了。」他捡起一台老旧华为P20、一台二手苹果SE，手慌脚乱，就此展开了线上五百罗汉。
当代罗汉
在佛教传统中，罗汉是已证得解脱的圣者——面貌各异，各具性情。中国民间艺术与寺庙文化中的「五百罗汉」，是一部人间众生的群像志：怒目者、慈眉者、大笑者、悲悯者，每一张面孔都是一颗灵魂的肖像。
老木的项目承继这一传统，并将其翻转。他的当代罗汉不是石雕中的理想化形象，而是普通人——朋友、陌生人、千里之外与他视频相聚、共饮一杯茶的人。材料随时机变换：废纸板上的木炭，画布上的油彩，石头碎片上的颜料。随手可得的一切，皆可成材。
这个项目在疫情期间以线上视频为主要形式展开——当实体接触成为奢望，屏幕上的一张面孔，被实时描绘下来，成为最深刻的人类连接之一。
众生像志
这个项目积累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物肖像，每一幅背后都有一段将那个人带入老木生命轨迹的故事。以下是其中一部分：
第一、二位——洋洋与黄单，雕塑家与教育者，武汉。洋洋是最初的模特，在那个九月的喝茶通话中被画在废纸板上。老木写道：「最搞笑的是第一次李江带我去他们的店，我盯着洋洋的脸看了好长时间，然后告诉他我不喜欢你，结果我们从此以后成为了很好的朋友。」夫妇俩目前在武汉教书，通过艺术从事儿童教育。
第三位——本杰明（Benjamin），莱顿大学法学院院长，荷兰籍犹太人，与老木相识数十年。他刚刚在同时患有另一种病的情况下，从两次新冠中痊愈，依然毫发无损。周末跑三十公里，弹钢琴。老木写道：「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的钢琴弹得最好，结果他弹得更好。」
第四位——童童，香港艺术公司创办人。在香港出生，独自在英国长大，毕业于圣马丁陶瓷艺术专业。她十八岁时，老木与她都在景德镇三宝的老吴大件矿——她是老木「三年闭关项目」期间出现的第一个女生，那个夏天他们每天在一起玩。有一天她在他手上画了几百颗星星。老木写道：「因为有了当年那个反人性的实验项目，才会有十年之后的这次线上聊天。」
第五位——通灵者，海南。一次印度之行后的濒死体验，让她成为了穿越者和信使。老木写道：「这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大师、民间巫婆、超能力者……可是最终总会发现，在各种华丽的圣装背面总是藏着人类丑陋的真相。'蓝莲花'的突然出现，让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。」
第六位——生活和创作于比利时的景德镇籍艺术家。老木在她的工作室直接在桌布上开始画画，左手拿手机录像，右手拿画笔。「如果艺术是为人民服务的，就要先问问人民的意愿是什么。实用就是美：传统的架上绘画，可以变成桌布，也可以是帐篷的一部分。」
第七、八位——画家朱永培夫妻，安庆。老木把他画在一把二十年前在丽江买过、一直放着不知道怎么用的木球上。「老朱话不多，躲在工作室里埋头画瓷板，他夫人每到饭点就把我们召唤过去，味道比我吃过的景德镇所有的饭店都要好。」曾经从景德镇骑摩托车到安徽去找宣纸，几百公里来回，「从头到尾都是暴雨连绵，内裤从未干过」。
第九位——李迪，雕塑家转茶人，杭州。原本是雕塑家，厌烦了北京的艺术圈，现在每天喝茶卖茶写字。用的器材、穿的衣服、手机，永远是最时尚最好的。老木用他寄来的茶叶缸和包茶叶的纸把他画了下来。「'放下艺术捡起自我'——李迪其实超级单纯简单，一直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乐呵呵帮助周围的朋友。」
第十位——永悟师父，僧侣。十年前在缅甸禅修时相识，当时是老木第一次短期出家，永悟师父已长期出家。「时间是用来检验真理的。忽有故人心上过，回首山河已是秋。」
第十一位——「老姜」（大番茄），摩登集市创办人，昆明。最初邀请老木带五百罗汉进芳华里集市的朋友。老木写道：「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不赚钱还可以活着，他是不干活也可以赚钱的大神。」
第十二位——豆腐兄，温州。曾经是云南西双版纳两家知名客栈的老板，现在在太平洋一座小岛上过着自在的钓鱼生活。「他是我认识的人当中，能够不但和神灵沟通，而且在人世间行走自如如罗汉之人。他的故事全部源自他的梦境，梦境又捆绑在他的现实里。我看了他写的故事很多年，永远乐此不疲。」
走入人间
2022年10月，这个项目走下屏幕。策划人张颖和她的伙伴们驱车赶到老木的乡下工作室，盛情邀请他带五百罗汉进城，来到昆明的卡夫卡咖啡。
老木认识张颖已有十多年。当年他第一次踏进卡夫卡——在昆明老城区的文林街——发现墙上画满了书，密密麻麻，数以万计，全是女主人自己画的。「我非常惊讶是谁愿意这样不厌其烦地画一万本书，一问才知道是女主人自己画的，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为了朋友。」张颖曾经是一位军人，后来成为银行的高管，再后来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开了这家咖啡馆。门口总养着几只很胖很大的猫。老木有事没事就去蹦个蛋糕喝杯咖啡，多年如此。
发生的不是一场常规展览。参与者成了创作者：有人主动负责聊天，有人做现场摄影，有人做直播，有人在写文章，有人成了策展人。观看与被观看之间的边界，自然消融。
「这次试验，」老木写道，「是我目前实施最轻松的一次现场。社会雕塑在互动过程中自然发生。你就是老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