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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作为「社会雕塑」的微观实践与福柯「自我技术」
2016年,艺术家正处于「三年闭关」(2014—2017)的核心阶段——此前于缅甸短期出家(法号「春梦生」),此后因母亲癌症迁回昆明。在昆明与景德镇之间的往返中,他同时承担尽孝者与创作者的双重身份撕裂:白天照料病中父母,夜晚以刀为笔,在木板上刻录闭关中的幻象、肉身经验与跨文化神话记忆。
这一实践是约瑟夫·博伊斯「扩展的艺术概念」(Erweiterter Kunstbegriff)在私人肉身领域的极端化——将个体生命史直接锻造成文化形态。同时深契米歇尔·福柯「自我技术(Technologies of the Self)」的核心命题:个体如何通过特定自我实践,主动塑造自身的主体性。
福柯在《性经验史》第三卷《关注自我》中指出,古希腊-罗马的「自我技术」包含四大维度:身体养护、灵魂操练、真理言说、他人关系。艺术家的三年闭关可视为这四重维度的当代变奏:
• 身体养护(epimeleia heautou):戒色、持戒、素食、规律作息——肉身成为「被雕刻的材料」,刀痕是身体自我规训的外化。
• 灵魂操练(askesis):冥想、诵经、观想、梦境记录——异兽幻象从潜意识浮现,被刻录为「灵性世界的感官化显形」。
• 真理言说(parrhesia):日记、诗词、自我对话——「谁是谁/你是谁/我是谁」的四重追问,是对身份真理的赤裸言说。
• 他人关系:尽孝、回避社交、与母亲的临终陪伴——从「关系网络」中抽离,以孤独为方法,重构自我与他者的伦理边界。
福柯强调,「自我技术」并非通往「真实自我」的回归,而是持续不断的自我创造过程。闭关中的禁欲因此不是压抑,而是主动的欲望重构——文本中「我成为了一个『同性恋者』……因为『我』让自己不能同异性造爱」,正是福柯所谓「自我技术」的极限实践:通过剥夺某种可能性,使主体性在匮乏中重新结晶。
同时呼应鲁道夫·施泰纳人智学的「灵性科学」路径:通过身体的自我限制,打开「想象力—灵感—直觉」三重认知能力。章刻中的异兽幻象,成为施泰纳所谓「灵性在物质中的显现」。
二、东巴《崇般图》的深层编码与德勒兹「解域/再结域」
作为纳西族后裔,艺术家将东巴教创世史诗《崇般图》的结构性母题,嵌入章刻的图像-诗词系统。吉尔·德勒兹与菲利克斯·瓜塔里在《千高原》中提出的「解域(déterritorialisation)/再结域(reterritorialisation)」理论,为这一转化提供了关键阐释框架:
• 解域:从原有的领土/编码/辖域中抽离,使元素脱离既定功能与意义;
• 再结域:在新的配置中重新组装,建立异质的连接与生成。
东巴神话中的「居那若罗山」是纳西宇宙的绝对辖域(territoire absolu)——宇宙轴心(axis mundi),连接天界、人间、地狱三界,是神圣空间的固定原点。在《山海经》章刻中,这一绝对辖域经历了解域的暴力:
• 居那若罗山(宇宙轴心)→ 从「固定原点」抽离 →「山山海海/串来串去/陆地行舟」——无中心的流动空间。
• 崇仁利恩(人类始祖)→ 从「神话英雄」抽离 →「谁是谁/你是谁/我是谁」——当代主体的存在论碎片。
• 神山→人间(单向迁徙)→ 从「神圣目的地」抽离 →「国道308/绕个山/求个神仙/干脆还是吃了它」——日常路线的亵渎化。
• 天女衬红褒白命(婚姻对象)→ 从「繁衍功能」抽离 →「下山时她问我为什么不跟她做爱」——欲望的失败与悬置。
• 九蛋孵化(宇宙生成)→ 从「完整创世」抽离 →「蛋碎山河/达芬奇之鸡蛋」——起源的暴力解构。
德勒兹强调,解域从来不是纯粹的解放,而是「绝对解域」与「相对解域」的辩证。艺术家的实践属于相对解域——并未彻底抛弃东巴神话,而是使其元素在新的配置(章刻、诗词、当代肉身经验)中重新组装,生成「纳西族-当代艺术家-禁欲者-尽孝者」的多元主体性。
「陆地行舟」正是解域的极致隐喻:船本属于水域,却被强制置于陆地——功能的错位使符号脱离原初辖域,在荒诞中指向迁徙本身的无限性,而非目的地。
三、与核心项目群的关联线索
← 「观念山水」(2014—至今)
《山海经》是「观念山水」的阴性变体。山水外向敞开,与天地对话;章刻内向幽闭,与幻象肉搏。两者共享方法论——非再现自然,而是使自然经由身体发生转化。
德勒兹的「褶子(pli)」概念可深化这一关联:莱布尼茨-巴洛克式的「褶子」是物质与灵魂的双重折叠。水墨泼墨是向外展开的褶子(身体向山水敞开),木刻刀痕是向内折叠的褶子(山水向身体收拢)。艺术家在两种褶子间振荡,构成完整的「身体-自然」拓扑学。
→ 「面具考古学」(नकाब/Maska)
章刻中的人面兽身、雌雄同体、多眼多翅形象,是后来面具谱系的胚胎状态。印蜕(拓印痕迹)正是面具从物质载体向精神符号转化的中间态。
从荣格分析心理学视角,这些异兽是集体无意识的原型——「阴影」「阿尼玛/阿尼姆斯」「自性」——在闭关退行中浮现。德勒兹则会将其视为「生成-动物(devenir-animal)」的实践:不是模仿动物,而是与动物建立异质的、非层级化的连接,使人类主体在生成中解域、在解域中生成。章刻中的「三头六眼/六脚三翅」不是怪物的再现,而是生成-怪物的强度平面——眼睛、翅膀、肢体脱离有机体功能,在自由组合中指向不可预见的生成。
↔ 「三年闭关」的禁欲-欲望辩证法
福柯的「自我技术」为闭关提供了核心阐释框架,但需补充乔治·巴塔耶「内在经验」的极限维度:通过极端自我耗尽(禁食、禁欲、失眠),抵达与「非知(non-savoir)」的赤裸相遇。刀痕即是耗尽的铭文。
德勒兹的「欲望机器(machine désirante)」则可反转福柯的规训视角:禁欲不是对欲望的压抑,而是欲望本身的重新装配。当「正常」的性路径被阻断,欲望并未消失,而是流向异质的连接——章刻、幻象、神话、诗词。文本中「我幻想着自己长着一对湿湿的阴唇/永远夹着一颗日出前的太阳火」,正是欲望机器在阻断后的谵妄性再生产。
↓ 「茶布施」(2010—至今)
茶布施以茶构建跨文化公共空间;《山海经》以印构建私人神话密室。两者共享「给予-接受」的伦理结构。
德勒兹-瓜塔里的「根茎(rhizome)」概念可统摄这一关系:茶布施是向外蔓延的根茎(多中心、无层级、任意连接),《山海经》是向内折叠的根茎(同样多中心、无层级,但空间是幽闭的)。两者不是树状的「根源-分支」结构,而是异质的、横向的、偶然的连接网络——茶叶与章印、茶席与印蜕、他者与自我,在根茎的平面上平等交织。
四、材料诗学与贫穷艺术的对话
• 木刻为骨——梨木纤维抵抗刀锋,如肉身抵抗禁欲;
• 诗词为血——东巴神名、当代口语、政治符号、神话碎片混血;
• 朱砂为印——矿物颜料的永恒性与肉身短暂性对抗;
• 宣纸为皮——生宣洇染使印痕边缘模糊,如记忆的不确定;
• 线装为棺——古籍形式收殓异兽,容器本身即是文明的尸体。
与贫穷艺术(Arte Povera)对话:使用废弃木板、廉价朱砂、普通宣纸,拒绝材料等级制。德勒兹的「感觉的逻辑(logique de la sensation)」可深化此分析:弗朗西斯·培根的绘画使感觉脱离再现,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。章刻中的刀痕同样使感觉脱离叙事——不是「画」异兽,而是让刀锋的震颤、木纤维的断裂、朱砂的渗透,在触觉-视觉的交叉中直接生成感觉强度。
五、结语:作为「未完成的创世纪」的当代志怪
《山海经》章刻是一部未完成的创世纪。它不回答「人类从何来」,而是将问题重新打开为当代纳西族艺术家的肉身伤口——在尽孝与创作、禁欲与欲望、本土与全球、神圣与世俗的撕裂中,刀凿成为唯一的缝合线。
每一枚章印都是一次微型的创世-毁灭:刻下的是神话,抹去的是自我,拓印的是两者之间的空白。这一空白正是德勒兹「虚(le vide)」与福柯「非知」的交汇点——不是缺席,而是生成的潜在场域,是下一个项目、下一次解域、另一种主体性的尚未到来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