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舍念佛》

2024年10月14日清晨6时24分，在泰国清迈与拜县之间山林深处的帕佩禅修中心，一件艺术作品诞生了。

艺术家老木在帕佩长期禅修，这里的宗旨是「以内在平静实现世界和平」。在深度静观中，一个意象成形。它不来自古老遗址的出土，也不传自某部经典。它是崭新的：一尊由对人类内在生命的深刻体察而生的观念之佛。

他将其命名为「舍念佛」。这尊佛，从未曾存在过。

那个十月清晨的行动，远不止创造一尊视觉意义上的佛像。它是一场社会雕塑的奠基礼。所用的材料并非泥土或金石，而是人类的集体烦恼与觉醒的潜能。

「舍念佛」的材料不是泥土或金石，而是人类的集体烦恼——构成社会矛盾与焦虑的「五毒」：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。雕塑的工具是「舍念」——认知、直面并转化烦恼的实践方法。目标：一个更具觉知、更加慈悲的社会文化心态。

延续约瑟夫·博伊斯的社会雕塑理论——艺术的核心任务是塑造健康的社会有机体——这个项目提出：每个人本已是雕塑家。当参与者将自己的「毒」写入作品、公开直视、放下执着，他们既是材料，也是创作者。

老木创造「舍念佛」，实则是为公众提供了一件通用的社会雕塑工具。它邀请每个人成为「社会艺术家」，拿起「舍念」这把刻刀，首先雕琢自我的内心世界，进而共同塑造我们的社会关系与环境。

目标不是一件艺术品，而是一个时代集体意识的转化——一场社会灵魂的雕塑。

泰国僧人LP Anon出家近16年，分享了在《舍念佛》上写作的体验：「当我创作艺术时，我感受到情绪在脑海中涌现。当我把它们写下来——这是我的情绪，就在我眼前。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，因为现在的人们可能不允许自己感受负面情绪。通过这件艺术作品，你可以给人们一个机会去发现并更深入理解这些情绪。」

菲律宾裔美国僧人LP Brandon在帕佩受戒，他这样思考「舍念」这个名字：「我喜欢'舍念'这个概念——它是你给予的东西。它让我想起圣经里的那句话：'把你所有的烦恼都交给内心的基督。'就是这样，你把烦恼交给佛陀。表面上听起来很不负责任。但我认为这里面有量子层面的东西，一些重要的心理层面正在发生——因为你正在深入内心去寻找它，当你把它带到意识层面，它就更容易处理了，而不是把它藏在潜意识里。」

谈及艺术与宗教的关系，LP Brandon继续说：「我认为好艺术和坏艺术的区别在于它所蕴含的意义。有些东西可能看起来很好，但如果背后没有任何东西，它就不会持久。这件作品尤其具有互动性，你进去就能有机会无拘无束地写作，这很棒，也很有趣。我认为这是佛教一个非常根本的理念：你进来，你做事，否则什么都不会发生。」

泰国志愿者Minha已经连续四年来到帕佩，今年还清学生贷款后决定辞掉工作来此做全职志愿者，她分享了参与这件作品的感受：「我觉得这和你应该避免的那种感觉有关。说实话，我白天没有那么多这种感觉，唯一可能稍微多一点的就是愤怒，因为工作繁忙时，我有时也会迷失自我，容易生气，但也没那么频繁。」

本项目通过三个层次，实现从「内心革命」到「社会雕塑」的跨越：

个体层面的雕塑（微观改造）：引导个人将「五毒」视为可审视、可塑造的材料，通过「舍念」进行内在的「艺术创作」，完成自我的重塑与觉醒。这是社会雕塑最基础的单元改造。

公共领域的连接（宏观成型）：通过公共装置、工作坊、线上档案库，将无数个体的内在雕塑过程连接、展示并对话。当个人的「舍念」故事成为公共议题，私人的转变便汇流成公共的意识演变，初步形成一种新的社会情感共同体。

持续的社会行动（结构塑造）：项目自然延伸至如儿童项目等具体社会行动。教授孩子艺术并赋能，是「舍念」精神（如放下功利心）的外在实践，是用行动直接雕塑一个更公平、更有希望的未来社会结构。这体现了「社会雕塑」最根本的诉求：让艺术理念转化为实在的社会福祉。

《舍念佛》因此超越了传统艺术展览的范畴，它是一场持续进行的、开放性的社会雕塑过程。

它重新定义艺术：艺术不再是仅供观赏的客体，而是每个人均可参与的、塑造社会「灵魂」的创造性劳动。

它重新定义「成佛」：「立地成佛」在此语境下，等同于成为一个自觉的、有能力的「社会雕塑家」，积极投身于建设一个更觉醒的世界。

「舍念佛」的诞生，不是一件艺术品的完成，而是一场社会雕塑运动的发起。

这尊佛，是我们共同的社会理想——一个从「五毒」的粗粝顽石中，通过亿万次「舍念」的雕琢，正在缓缓显现的文明形态。您，不仅是观者，更是雕塑家。您的每一次自我审视，每一次放下执着的尝试，都在为这个更美好的社会，刻下决定性的一刀。

帕佩禅修中心坐落于泰国清迈与拜县之间的山林之中。它由创始人兼主持——尊贵的帕维泰·瓦吉拉维乔博士——于2015年独自一人在一片空地上从零建起，尽管他没有接受过建筑、社区建设或团队管理方面的任何正规训练。如今，禅修中心每年接待多达三千名来自世界各地、不同宗教和职业的国际参与者，包括医生、工程师、公司董事、企业主、教师、活动家和志愿者。中心的一切均完全依靠捐赠维持，包括来自附近村庄的三十名工人。

帕维泰尊者同时拥有泰国医学博士学位与法国医学科学博士学位，禅修经验逾四十年，于四十岁出家，遵守上座部佛教僧侣的二百二十七条戒律。中心的精神宗旨即来自他的人生目标：以内在平静实现世界和平。

在与老木的对话中，帕维泰尊者讲述了他建造禅修中心的缘起：「在我看来，我们出生时就注定了命运，带着某种计划、使命和目的。后来，我们开始把这些点连起来，因为一开始我们不明白为什么——只有后来回首往事，你才会明白。我想我生来就是为了来这里。为什么不创建一个让每个人都感觉良好的好地方？很多成功的寺庙都是建立在方丈的知名度之上的，人们来这里是为了拜见方丈。我尝试用不同的方式：创造一个让人们感觉良好的好地方。这样一来，我已经解放了自己。」

谈及中心的设计——蜿蜒的小径、独处的禅修角落与共享的公共空间——他描述了灵感来源：「我研究自然。我受到野生动物园理念的启发——让动物自由奔跑，把人关进笼子里观察。每种动物都会找到自己的角落，但总会留出一个公共区域供共同使用。在自然界中，我们看不到任何直线，即使是树根也没有。城市里到处是直线和笔直的建筑。在这里，我避免了任何让人走直线的安排。一旦你住进来，这里就像一个迷宫——你会想永远待在这里。」

关于禅修技法：「我们运用中道，将注意力放在身体的中心，以佛陀的教诲为基础。」

关于未来：「对于那些被自身智慧和现代性困住的现代人来说，这个地方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解决方案。你拥有一切，拥有科技，但总觉得缺少了一些东西。很多人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的心灵。我们要向世界展示：这里是一个让人们重新焕发活力、得到疗愈、重新找回自我的地方——而不是像僵尸，不是像机器的零件。这里应该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地方。」

《舍念佛》的诞生并非无源之水。在2024年10月帕佩那个清晨的意象成形之前逾一年，老木已在东南亚进行田野调查——考察地点、会见艺术家与思想者，为这个项目奠定智识基础。

2023年5月，他在清迈与艺术家驻留泰国（Artist Residency Thailand）的Alex Soulsby会面——该机构总部位于泰国北部清迈，以为处于职业生涯不同阶段的艺术家和创意从业者提供高质量、定制化驻留体验而享有国际声誉。两人品茶论道，探讨项目合作的可能性。老木还参观了MAIIAM当代艺术博物馆，并接触到泰国艺术家纳文·拉旺柴古（Navin Rawanchaikul）的作品——这位从事雕塑、绘画、表演、摄影与电影的艺术家，其作品于2009年被古根海姆博物馆收藏，2010年获泰国文化部视觉艺术领域全国Silapathorn嘉奖，并于2011年代表泰国参加第54届威尼斯双年展。

同期，田野调查延伸至柬埔寨，将研究视野扩展至更广泛的东南亚佛教与当代艺术版图。这些穿越寺庙建筑群、禅修中心与艺术家社区的旅程，使老木长久以来的思考获得了具体的形态：艺术、灵性修行与社会转化之间的关系，不是抽象的理论，而是可以真实生活其中的，而且已经有人在这样生活了。